刑事辩护中的核心价值：精准界定犯罪金额，实现罪刑均衡
在非法吸收公众存款案的刑事辩护中，犯罪金额的认定直接决定量刑档次与缓刑适用可能。本案中，被告人王某某的辩护人提出“其妻子张某某的投资额应扣除”，但法院未予采纳。这一争议焦点体现了司法实践中对“近亲属投资”扣除规则的严格适用。本文以（2019）沪0115刑初3808号判决书为样本，分析辩护策略与裁判逻辑，为类似案件提供实务参考。
一、案情回顾：销售总监的罪与罚
2017年3月至2018年7月，被告人王某某担任君寄公司销售一部总监，在实控人张哲仁等人组织下，通过口口相传方式向社会公众非法募集资金。经审计，王某某参与吸收资金5,443万元，造成投资人损失1,749万余元。王某某到案后如实供述，亲属退缴违法所得51.42万元。
公诉机关指控其构成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，辩护人提出：“王某某对经营的违法性认识不够”“其妻子张某某的投资额应从犯罪金额中扣除”。法院最终认定王某某构成从犯，判处有期徒刑一年十个月，缓刑一年十个月，并处罚金三万元。
二、争议焦点：近亲属投资是否计入犯罪金额？
1. 辩护方的核心主张
被告人王某某辩称：“涉案集资金额及未兑付金额中未扣除其妻子张某某的投资额。”辩护人进一步认为，张某某作为王某某的前妻，其投资行为属于家庭内部资金安排，不应视为向社会公众募集，应从犯罪金额中剔除。
2. 法院的裁判逻辑
法院在判决书中明确回应：
“关于王某某犯罪金额的认定，司法会计鉴定意见书证实王某某任职期间销售总额5,400余万元以及对应的损失额1,700余万元，该金额已经扣除了王某某自买的投资额，而张某某不属于王某某的近亲属，张某某的投资额应计入王某某的犯罪金额，故本院以上述鉴定意见中的数额认定为王某某的犯罪金额。”
法院的认定基于以下逻辑：
- 近亲属的法定范围：根据《民法典》及相关司法解释，近亲属通常指配偶、父母、子女、兄弟姐妹、祖父母、外祖父母、孙子女、外孙子女。王某某与张某某为前夫前妻关系，离婚后不再具有法律上的近亲属身份。
- 扣除规则的立法目的：允许扣除近亲属投资的初衷在于，该部分资金不属于“向社会不特定公众”吸收，不具有社会危害性。但前妻的投资行为，若无证据证明系家庭共同财产或基于特定身份关系，则仍属于向社会公众募集。
- 举证责任：辩护人未能提供充分证据证明张某某的投资属于王某某的“自买”或“家庭内部资金”，鉴定意见已扣除王某某自买部分，但未扣除张某某的投资。
3. 辩护策略的反思：如何争取近亲属投资扣除？
在本案中，辩护人未能成功扣除张某某的投资额，原因在于：
- 未证明身份关系：王某某当庭陈述“张某某是其前夫”，但未提交离婚协议、户籍证明等证据，无法证明二人仍存在法律上的近亲属关系。
- 未证明资金性质：张某某的证言称“王某某是其前夫，其本人未入职君寄公司，也没有从君寄公司领取报酬，其本人的建行卡是王某某在使用”。这一证言反而表明，银行卡由王某某控制，资金可能来源于王某某，但法院未采纳为“自买”，因为王某某已专门扣除自买金额，而张某某的投资未体现为家庭内部资金流转。
正确路径：若辩护人能够证明：（1）张某某与王某某虽已离婚，但存在共同生活、共同投资的事实；（2）投资款来源于夫妻共同财产或王某某个人账户直接转入；（3）张某某对投资风险知情且未对外公开招揽，则有可能争取扣除。
三、司法实践中的裁判标准
1. 近亲属投资扣除的“三要素”
综合各地判例，法院在认定近亲属投资是否扣除时，通常考量：
- 身份关系：是否属于法定近亲属（配偶、父母、子女等）或与被告人具有共同生活、共同经济利益关系的人（如同居女友、事实婚姻配偶）。
- 资金性质：是否属于家庭共同财产，或被告人实际控制、支配的资金。
- 公开性：该投资是否通过公开宣传、业务员招揽等面向不特定公众的方式完成。
2. 本案的借鉴意义
本案中，法院严格适用“近亲属”的法定概念，未采纳前妻的投资扣除主张。这提示辩护人：
- 身份证据先行：在庭前准备中，应收集户口本、结婚证、离婚证、共同居住证明等，明确近亲属范围。
- 区分“自买”与“近亲属投资”：鉴定意见通常已扣除被告人自买金额，但近亲属投资需单独举证。可申请法院调取银行流水，证明资金流转路径。
- 结合主观目的：若近亲属投资系被告人主动推荐、承诺收益，则可能被认定为向社会公众募集，而非家庭内部安排。
四、结尾延展：刑事辩护的精细化路径
本案的判决结果体现了“宽严相济”的刑事政策：王某某作为从犯、退赔违法所得、认罪认罚，最终获得缓刑。但犯罪金额的认定直接影响了量刑起点。对于类似案件，辩护人应：
- 精准计算犯罪金额：逐笔核对投资人身份，筛选出近亲属、员工、亲友等特殊群体的投资，争取扣除。
- 强化主观违法性认识的辩护：结合被告人从业经历、公司合规情况，论证其“不知法”或“受蒙蔽”的客观情况，争取减轻处罚。
- 善用退赔退赃：及时退缴违法所得，可作为“认罪悔罪”的重要情节，为缓刑创造条件。
刑事辩护的价值在于在事实与法律之间寻找最有利的平衡点。本案中，法院虽未采纳近亲属投资扣除的辩护意见，但通过从犯认定、退赔情节，最终实现了罪刑均衡。这提醒我们：辩护不应止步于单一争议点，而应构建系统性辩护策略。
作者：章海，北京东卫（上海）律师事务所
来源：裁判文书网，案号：（2019）沪0115刑初3808号